一个摄影师的40年上海瞬间

是不是正是由于“当下”坐标的缺失,才使得过往被记忆抹上了永不褪失的金色?如此说来,“怀旧”与我们所要“拼凑时代方向感”这两种行为,在“迷茫”——这个立足点上,确实是殊途同归的事情了。

作为一个摄影师,陆杰手上攒着一部可能是这座城市最完备的 40  (1970s-2010s)影像史,但他的名字显然并不常常在媒体上出现,于是有人觉得他蛰伏的时间过长,但他显然并不以为意。认识陆杰的人都知道,他有自己的时间表,而且如果这两年你持续关注上海影像资料的供需市场的话,你会发现,大众对于过往影像极为饥渴的追索,正在将陆杰从他自制的“茧 房”里拉出来。文戴刀


南京路

     

      陆杰位于水城路的上海影鉴工作室面积并不大——一个二层空间,上半部分用作办公室,下半部分要更敞阔一些,它承载着展览的功能。四年前,他带着自己珍视的照片搬到这里来, 这也是陆杰城市影像馆蓝图里的一个重要标记。在这里,陆杰完成了从摄影师到策展人的转型,当他放下相机,转而开始用眼睛审视别人作品的时候,他对于城市影像的执念,得以通过更多元的形式,展示给那些理解、或者不理解、但都宣称钟情 上海的人看。    

      在我看来,陆杰这两年在上海影鉴工作室里所策划的展览,可以被挂上某种“复辟”的标签。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纪实摄影的活泼属性造就了一大批眼光敏锐的摄影家,他们有普通的摄影爱好者、有体制内媒体的专业摄影师,也有摄影家协会的会员。在摄影尚未成为无门槛的全民实践之前,正是这些人使用手里的相机拾取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我们可以看看从 2017年至今,上海影鉴推出的一系列展览的数据背景,摄影师的平均年龄应该全部超过 50 岁,摄影师籍贯一栏应该全部都是上海。 当然,照片远非这个展览空间所奉献给这座都市的唯一,这里还举办过一次画片收藏展,报头手绘师作品展、老电影杂志收 藏展以及丰子恺后人主导的以这位大师的家庭教育为主题的图片展览,尽管参与者所涉猎的领域是何等样的不同,但他们同样符合其上两项数据——年龄与籍贯的描述。如果你仅仅只是将这些调性几乎一样的展览当成是陆杰自己的朋友圈实力展示 的话,那你会错过许多精彩的作品。

      打个比方,对我自己来讲,朱钟华与瞿凯伦是今年上海影鉴策划的展览里最了不起的发现。朱钟华是年近八旬的老人,你很难想象,这位其貌不扬、说话总是带着宝山口音的老者,在上海摄影师界是名副其实的巨擘。作为可能是这座城市最早的街拍者,他用一部尼康定焦相机记录了三十年的城市街头风景。特别是他镜头里的街头女性形象,完成了自己对于上海女人最普遍意义上的赞美,胖的、瘦的、快乐的、悲伤的、大笑的,哭泣的......所有这些女子都成了面容模糊的符号,像一种遇风就长的植物,在他的作品里肆无忌惮地填充着时间。然后 她们同城市一起勾兑出了某种森山大道式的视觉幻象。尽管朱钟华并不太愿意别人说他的作品与这位日本大师之间“乍一看”式的相像,但特别吊诡的一点是,似乎在上海和东京这样的都市,如果于街头用心拍,最后成像的那一个瞬间,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森山大道式的诡异性感——像定格了一座为精神病人 准备的逃城,那里有人们甘之如饴的牢笼。瞿凯伦则继承了这种夸张的城市秉性,他作品里特别精彩的部分是几何分割,这种用建筑或者其他线条来分割图片的方式并不新鲜,但瞿凯 伦用它记录了一座伟大城市的众生相,它那些有着大面积阴影 色块的图片时常让我想到村松捎风那部描写上海万象的散文集《魔都》,里头对上海的某些评论可以用来为瞿凯伦的图片背书,比如“上海是这个星球上最后的城市的模样”。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很大的词汇来表述这种影像风格,我愿意用“启示录” 风格来形容。这是上海影鉴 2017 年迄今为止最精彩的两场展览,他们现在都可以被归入陆杰已经在付诸实施的一个策展计划——改革开放四十年。一个非常讨巧的主题,但我却惊异地发现,这是一个那些站在时代最前端,制作出做前卫视觉图像的年轻摄影师无法完成的命题,于是,陆杰与上海影鉴的价值便体现了出来。

      所以,讲到这里,我终于要谈谈方向感的问题。对艺术家而言,方向感不是一种能力,而是一种积累。你是如何知道自己一直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对于在银行保险柜里存着十几万张底片的陆杰来讲,这笔财富以及它所能创造的话题和宣扬的情绪,是一把双刃剑。照片即历史——但必须有一个客观条件的支持,那就是你拍的够多。这也是作为陆杰老师的朱钟华在影展开幕时对陆杰的评价 :“别人都说我们这些拍人文摄影的是艺术家,不是的,我想陆杰才是艺术家,在他拍了三十年之后完全当得起!

一张照片固然可以记录时代,但是记录时代的方向呢?就像加速度有时候比速度重要很多,我们希望在越来越多的样本里寻找一个方向。朝左、朝右、向前、后退,转圈...... 只有陆杰保险柜里的那十几万张图片,可以完成一次对时代方向感的评估。有时候你或许会被我们封面所展示的图片所感动,忙碌的南京路、人群如潮涌,一些人站在路的中间,他们成了天然的分割,两边是不同方向行驶的车辆与人流,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瞬间,它吸引你去做更多的思考,他们去往何方?然后是这个国家去往何方?于是,你一定不会满足于仅仅是停留在这一个瞬间,你希望找到更多的、可以在时间线上排列成行的“证据”,去摸索可能存在的规律。这更像是一种科学实验, 工具则是一个又一个可以被展示出来的影像主题,比如他现在正在筹划一些切入点很小的照片展,类似于“我们的合影”这样的计划——这是一部跨度30年的关于人们合影照片的集体展示,陆杰希望通过对参与合影的不同时代的人们,不同表情的解读,来发现一些我们可能尚不清楚的事实与规律。答案显然不是一张好照片可以提供的,但恰恰可能是一组看似很平凡 的图片可以解决的问题。

一旦明白了这一点,我大概也明白了一直被认为是蛰伏着的陆杰曾经跟我讲过的话,那会,他的办公室还在上海航天教育基地附属的一栋小楼里,空间很是简陋,但通过窗户可以瞧见锦江乐园的摩天轮,每天缓慢地转着圈。房间里到处堆着相片,那时他很喜欢跟我谈“将来”。而作为一个可以用一部 iphone 随时随地记录生活的年轻人,我对这种“将来”所怀有的感情并不美妙。这个世界还需要摄影师吗那些老照片还有意义吗?他还要继续拍吗?但我想,现在这些问题都找到了答案,因为前两天,我刚刚知道,陆杰有了一张明晰的报价表,在那张报价表上,照片的价值依据时间的久远程度,被归入了不同的档位,最高一档的数字确实让我有些吃惊。但我替他开心,历史会对尊重他的人给予丰厚的回馈,这是我在这张报价表里读到的常识。而那些还在为填补人们黑洞一样的怀旧情怀使用这些照片的人,对他们,我略微有些小小的遗憾,但转念一想,是不是正是由于“当下”坐标的缺失,才使得过往被记忆抹上了永不褪失的金色?如此说来,“怀旧”与我们所要“拼凑时代方向感”这两种行为,在“迷茫”——这个立足点上,确实是殊途同归的事情了。 


00- (404)

对于上海人来讲,十六铺几乎就是亲戚的代名词,每户人家,每年总要去十六铺“迎来送往一两 次”,这三个字维系着上海人若即若离的、与故乡之间的情感,同场加送的当然还有乡下的大米以及养了许久的老母鸡。


0== (35)十六浦夜景

由气体放电灯装点起来的外滩了解一下。从1989年开始,上海尝试用灯光 装点外滩。那时候用的是大功率的气体放电灯,它所产生的泛光照明,营造了独特的诗化语言,同时将有万国建筑 博览美誉的外滩在夜间的婀娜身姿点染的尽善尽美。之后,动态组合灯光带来了变色效果,激光灯的加入叫外滩的夜景更上层楼。只是,最早那条由星光托起,为月色所眷顾的城市天际线是否还叫人眷恋?如今呢?怕是得让位给无穷无尽的霓虹与CBD灯光了。这当然是一种进步,但似乎还有一些小小的遗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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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人民广场,和它建成时的差别并不大,除了把跑马场归还给人民这一点之外,人民广场的面积大小,动线、甚至是周围的景致,还是那副老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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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南京东路街头,这张图片有好多信息值得细细解读。你还知道帐子是什么吗?你注意到那位背着时髦筒包、着蓝色T恤衫的年轻人了吗?虽然白色仍然是中华第一街的第一颜色,但点缀其间的色彩,似乎正暗示着每个人的生活,都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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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上海人逛街,很少有关注橱窗的了,好似再绚烂的物品陈设,都不足以耗费掉那矜贵的五分钟。但时间倒回三十年,情况可不是如此。这张照片上的橱窗,来自于上海第一百货商店。 新款自行车的上架,恐怕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事情,这不,橱窗前聚集了许多看客,是惊叹于模特骑行姿势的惟妙惟肖?或是思忖着什么时候也要为自己置办一辆才好?


84年阿里在上海

1985518日,拳王阿里到达上海,自1979年阿里访问北京之后,时隔六年他又来到中国,并且进入了这座曾经的远东第一大都市。此次中国之行,阿里还特别为体育运动技术学院的学生们上了一 堂生动的“拳击课”。


00- (254)的副本

从拆改留到留改拆,我们面对过去的姿态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这张图片摄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在三湾一弄的大改造里,人们争先恐后地与旧有的生活作别。 于是,许多上海小囡的夏日清晨,最后只能被照片定格。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成为最后一代还在使用煤球炉和马桶的上海人,但是那一刻,那一个瞬间,让他捂着嘴巴的,究竟是柴爿燃尽后的烟熏火燎,还是从那个绵长的夏季好梦里归回时,顺便捎上的一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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